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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驼铃
阿拉善新闻网     17-12-17 21:45    打印本页     来源:阿拉善日报

□曾令飞

  迎闫公路修通前,通湖硝厂的上万吨芒硝都是靠骆驼驮运的。每年冬天,骆驼起场后,全旗牧业队上的数千峰骆驼就从四面八方云集硝厂。在此后的两三个月里,叮当作响的驼铃,昼夜不停地回响在硝厂到中卫迎水桥的40里沙漠驼道上。

  这个时候,硝厂就热闹起来了,硝湖边的沙地里,驼户支起了一顶顶白色的帐篷,白天炊烟袅袅。入夜,帐篷里点点火光映红夜空,给空寂的荒野平添了几分喧闹。硝湖里更是人喊驼叫,一片繁忙。驼队有满载起程的,有等待驮硝的,更有捷足先登卸货归来的,此时,硝湖沉浸在一片人声、驼声、驼铃声的交响曲中。

  这些驼队来自阿左旗各苏木,远的有乌力吉、阿拉腾敖包、豪斯布尔都、吉兰泰的,近的有头道湖、腾格里、温都尔勒图的。有的年景,民勤县的骆驼也不远千里来驮硝。那个年代,驼队是牧业队搞副业挣钱的重要工具,一个季节下了,驼队能挣几千上万块钱,因此,牧业队都争抢得来硝厂驮硝。想多驮一点硝的牧业队,有时,少不了还要给硝厂送上几只羊和骆驼。一个牧业队,一般要来四五链骆驼,一链骆驼少则八、九峰,多则十二、三峰,走在最前面的是骑驼,最后面一个背铃铛。

  驼队来的时候,也是我们硝厂的孩子最快乐的时候,我们常常到驼户的帐篷里去串门,听驼户喧荒,讲故事。驼户做饭睡觉都在一顶帆布帐篷里,做饭时,柴禾燃起的烟充斥了整个帐篷,熏得人眼泪直流,我们小孩子受不了,坐一会就得赶紧跑出去呼吸一会外面新鲜空气,但驼户们却不以为然,烟好像熏不到他们,依旧在帐篷里干着他们各自的营生。晚饭后,是驼户一天最悠闲惬意的时光。这时候,柴禾的烟气基本上消散了,只剩下一盆通红的火籽,帐篷里被火籽烤的暖暖和和的,驼户的心情也就明朗了起来,倚靠在被子上天南海北地神聊了起来。烟瘾重的驼户拿起羊棒骨旱烟,用拇指和食指捻一小撮烟末,按在烟嘴里,对着一根点燃的芨芨草或红柳纤去吸,吸两下,烟嘴就变成一个火红的亮点,然后,“噗”的一声用嘴把灰烬吹掉,再重新去添烟末。有的驼户趁这个功夫削上几根鼻棍,挽上两根毛绳。有的驼户,干脆趁热把衣服脱下了,捉起了虱子。小小的帐篷里充满了浓浓的汗味、烟味、脚臭味和阵阵欢笑声。

  阿拉腾敖包苏木的驼户敖腾丹和我们硝厂的孩子非常要好,我们最爱到他的帐篷里玩。他喜欢教我们说蒙古话,削骆驼鼻棍子,摔跤,下蒙古象棋;还爱带我们去骑骆驼。敖腾丹的骑驼体格健壮高大,鬃毛飘逸,威武的像头狮子。背上的两个驼峰像两座小山,小孩骑在驼背上,头都能被驼峰都能挡住。敖腾丹的骑驼备着一套漂亮的鞍韂,一副亮闪闪的铜镫,挽着一个夹着红蓝布条的笼头。他常向别人夸赞他的骆驼,“米尼特莫,要斯坦赛很(我的骆驼最好)”。他自己平时不舍得骑,却喜欢让我们小孩子骑,每当看我们骑在驼背上搂着驼峰的样子,他就开心地哈哈大笑。敖腾丹是个典型的蒙古汉子,性格豪爽,肩膀宽大,肌肉结实有力,二百斤的麻袋,在他的手里像玩具一样,两手一用力就轻轻就提了起来。他又是一个出色的驼户,驮硝时,槽骆驼、搭绳子、搭垛子、再挽缰绳,一连贯的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索,一链骆驼不到半个小时就搭完了。

  每到骆驼起场的时候,我们就盼着敖腾丹来,天天跑到湖边去迎他,对着湖边的驼道高声喊,“敖腾丹,快快来”。可是,让我们失望的是,敖腾丹再也没来,听驼户说他一次喝完酒后,从骆驼上掉了下来,摔坏了腰。

  硝厂的大人也盼驼队来,因为,驼队来后,冬天就不缺做饭烧炕的燃料了。骆驼粪呈颗粒状,大小如乒乓球,表面乌黑发亮,晒干之后,相互碰撞会发出一种清脆的响声,是一种非常好的燃料。硝厂的人家做饭、烧炕都离不开骆驼粪。每天天不亮,大人就带着我们拿着簸箕,提着筐子到驼户帐篷周围的驼群里捡驼粪。驼粪有的冻得硬硬的粘在一起,一搬一大块,有的骆驼刚拉下还冒着热气,我们就绕到骆驼屁股后面像挖地雷一样小心地去捡,捡满一筐后,倒在沙坡上再去捡。等晾干后,用麻袋装好,再用骆驼驮回家。

  硝厂后面的骆驼山下长着大片茂密的冬青林,春天冬青花开的季节,山坡下像铺了锦缎一样金黄灿烂。冬青是非常好的烧柴,不但火硬,而且烧起来还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哪个年代,人们的脑子里还没有生态保护的意识,硝厂的工人和驼户混得熟了,少不了要跟驼户借上一链骆驼,带上镢头、斧头到骆驼山下砍冬青。每当驼户来的季节,家家户户的房后都会垛上大垛的冬青。现在想来,真是可惜,不知道当时破坏掉了多少冬青林。

  有一年,三道胡的三爷也来驮硝了,还带来了姑妈。姑妈是三爷的四女儿,那年只有二十岁,留着一条黑粗的辫子,腰上扎一条宽皮带,样子英武飒爽,很像画报上的女民兵。姑妈常到我们家来洗头、洗衣服、捞咸菜,有时还帮我母亲做点针线活。记得,姑妈洗完头后,在镜子前梳头,一头乌黑的头发披着肩上,模样好看极了。姑妈特别能吃苦,她除了给驼户们做饭、放骆驼外,还和驼户一样拉骆驼、扛麻袋、给骆驼搭垛子。母亲时常私下里对父亲说三爷心狠,竟然舍得让这么好的姑娘拉骆驼,受这么大的苦。母亲特别热心给姑妈介绍对象,每次母亲提起亲事,姑妈总是红着脸不说话,站在一旁,低头用手来回绕着胸前的头发稍。第二年冬天,姑妈没有来,驼户们带来了一个让我们全家震惊的噩耗,姑妈喝药死了!姑妈看上了一个小伙子,但三爷嫌小伙子家穷,不同意她的婚事,姑妈挨了三爷的打之后,想不开,喝下了半瓶敌敌畏。

  1983年,硝厂到中卫的沙漠公路修通后,硝厂的芒硝改成了汽车运输,从此,湖边再也没有了帐篷和那彻夜作响的驼铃声。

[责任编辑: 赵晓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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