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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调
阿拉善新闻网     17-12-17 21:45    打印本页     来源:阿拉善日报

□李有复

  今天,他回到了离别四十多年的家乡。

  站在巴丹吉林沙漠最高的毕鲁图峰上,眼看着明珠般的海子和重峦叠嶂的沙山,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脚下也是和她在四十多年前最后离别的地方。

  他现在是国内外著名的蒙古长调专家。这次回来是要和家乡做个最后的告别。退休了,老伴儿也去世了,儿女都在国外,最近给他办好了出国定居的所有手续。自己心里明白,这次到了异国他乡,也许就会变成再也回不来的孤魂野鬼了。

  这次回来,最主要的是想解开一个在心底隐藏了四十多年的谜团。

  四十多年前,他和她都是乌兰牧骑的演员。她当时是队里的台柱,修长的身材,圆润的脸庞,两只大眼睛总能让人感觉到恬静和温柔。除了天生丽质,她更有一个甜甜的歌喉。他和她的二重唱是返台率最高的节目,特别是她唱的阿拉善长调,是牧民们最受欢迎的节目。

  有一天,上海音乐学院来了几个人挑学员,能歌善舞的她被一眼看中,并说是百里挑一的人才。但过了些日子,旗革命委员会却通知让他去上海音乐学院。

  上学前,他们回到了巴丹吉林沙漠,回到了家乡。临别前的那个晚上,在他们从小玩到大的蒙古包里,两个无依无靠的年轻人定下了终身……

  此时,他远远的看到了在高大的沙山脚下,那个确定他们终身的蒙古包还在那里。

  他急步来到蒙古包前,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柱着拐杖静静的站在门前,两只浑浊的眼睛像是在期盼着什么。

  是她?难道真的是她?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回来了?”她虽然啥也看不到了,但她知道是他终于回来了。

  是她!就是她!!他听到了那个四十多年前熟悉的声音。

  记得刚到音乐学院时,每个月都能按时收到她寄来的生活费。毕业后到了中央民族歌舞团,由于太忙,他们之间便慢慢的失去了联系。没想到她现在变成了这样,他心里涌起了一阵阵愧疚。

  “进来吧。”她轻轻地说。

  走进蒙古包他猛然发现里面的摆设和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原来上海音乐学院看中的不是你吗?后来革委会为啥又让我去了?”接过奶茶,他抖出了那个在心底压了多年的谜团。

  她没说话,迟疑了好长时间,才慢慢地转过身从箱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了他。接过她手里的纸一看,他一下子怔住了,原来这是一张上海音乐学院在四十多年前给她的正式录取通知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呀?”在他的再三追问下,她慢慢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当时他们两个虽都被看中了,但学院只能录取一人。当她拿到录取通知书知道没有他时,便找到了革委会要求推荐他去。

  她要留下来供他上学。

  他走后不久,牧区便实行了包干到户政策,家里再没人了,她不得不回家放羊。由于分到的羊太少了,没办法,她只能去打草——那只是男人们才干的活。

  每年秋天,她都背着干粮、背着铺盖只身到几十公里外的海子边打草。顾不上蚊虫的叮咬,顾不上沙暴酷热。饿了吃一把干粮,渴了喝一口凉水,累了就曲蜷在人家废弃的羊圈里休息,每到夜晚,她只能用凄凉的长调打发漫漫长夜。好在一起的乡亲们爱听她唱的歌,闲暇时她就给乡亲们唱歌,而他们总是你一把我一把地帮她度过一个个难关。几年下来,靠打草不但还清了供他上学的欠债,还扩大了羊群。

  她只淡淡地说了一下大概经过,而他的奶茶碗里已经盛满了泪水。

  “我对不住你啊”他老泪纵横,整个巴丹吉林沙漠仿佛都能听到他悔恨的哭声。

  “家里的其他人呢?”过了好长时间后他问到。

  “现在就我一个人。”

  “一直一个人生活?”

  “不,以前和儿子在一起。”火盆里的火苗映红了她满头白发,一丝幸福洋溢在脸上。

  “哦,儿子现在在哪里?”

  “在内蒙古音乐学院当教授.”

  “那你应该跟他去城里呀?”

  她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了过去。

  接过照片他只看了一眼,便像一尊雕塑一样怔怔的被定格了。此时他才明白了一切:原来在四十多年前离别的那个晚上他们有了自己的儿子。她之所以一直没有离开家乡,是在等他——她要把儿子亲手交给他。

  可她这一等,等得白发苍苍;等得双目失明……

  他跪了下去,跪在了她面前,跪在了巴丹吉林的茫茫黄沙中。

  那晚,他俩的阿拉善长调又重新在家乡的夜空里久久的回荡。

  天亮了,他把所有的出国手续都丢进了红红的火盆中。

[责任编辑: 赵晓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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