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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香
阿拉善新闻网     18-10-22 00:34    打印本页     来源:阿拉善日报

▱黄聪

  火光忽明忽暗,肚子咕噜响了几声,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月香从编织袋里掏出装饭盒的塑料袋。和饭盒一起装着的是一部手机,移动公司给六十岁以上老人赠送的那种手机。月香刚过了五十岁,这部手机是顾客送给她的,人家嫌这手机功能少,待电时间短。月香给三生拨了个电话,手机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再看手机屏幕,信号是一个叉。月香自言自语,这天气,咋就信号也没有了。

  月香把饭盒放在腿上,小心地打开盒盖,凉拌沙葱的清香立刻弥漫了涵洞。月香吃饭很慢,不论什么场合,月香吃饭总是很慢,这和行事果断利落的性格有些不符,以前三生为这没少责怪她,月香依然我行我素。一饭一羹当思得来不易。人生一世,没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了,其他事都可凑合,唯有吃饭必须讲究,可以没有肉,也可以没有菜,即便是一块干透了的馍馍也要细细地嚼,慢慢地咽。五谷养人,必须怀感恩之心,吃饭不仅是喂饱了肚子,吃饭更是一种享受,细嚼慢咽才能品味饭菜的味道。

  涵洞里蓬草真多啊,蓬草底下还有一些干枯的冬青枝条,那可是硬柴火,耐烧。月香烧火很仔细,一点一点地在火堆上投放烧柴,不让火熄灭。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烧柴也得精打细算。

  取过菜篮里的手机,还是没有信号,已经中午两点多了。镇上是不是也下雨了,小羲月写完作业了吗,也不知道三生有没有把那几斤沙葱卖出去,沙葱这东西是好吃,就是不经放,最多两天就烂了。

  月香斜靠在洞壁上,望着洞外的雨帘。火光闪耀,雨雾婆娑,月香的心情忽冷忽热。

  月香在火堆里填了一团蓬草,一个火星儿溅在裸露的胸上,月香条件反射地打个激灵。仿佛一支锋利的箭射中了心房,痛到极致。月香捂着胸,眼角渗出了眼泪。继而,眼泪突然像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月香半张着嘴,大放长声地痛哭起来。

  三年前月香家的生活条件可不像现在这样恓惶,三生父子俩经营着一辆大货车跑运输,在镇上也算是殷实人家。那时候月香也不用这么辛苦,一门心思地操持家务,照顾孙子。

  月香怎么都不会相信灾难会突然降临在自个家里。那天凌晨三生父子俩按时出车,儿子小栓开车,三生在旁边打盹。天刚麻麻亮的时候小栓有些困了,出了山是一溜儿的下坡路,小栓习惯性地摘了档滑行。突然,一辆没有任何灯光的皮卡车从小路窜上了公路,小栓躲闪不及,直接撞了上去。

  那次车祸可真够惨啊,惯性使三生从车上甩出去断了一条腿,那辆皮卡车上一家四口全都遇难。

  一场车祸彻底掏空了月香的家,赔了车卖了房依然无法担负车祸造成的损失,三生失去一条腿,小栓交通肇事罪判了五年刑,一家人只好借住在别人家里。祸不单行的是,小栓媳妇在小羲月的衣兜里留了个纸条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

  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压在月香身上,没有人知道月香背地里流了多少泪。然而月香必须硬挺着,残废的三生需要她照顾,年幼的孩子离不开她。

  没有了一切生活来源,月香去给餐厅洗过碗,也起草贪黑地扫过马路,直到发现采沙葱这个行当。

  即便生活过得艰难,月香还是省出钱每年长途跋涉去探望一次儿子,每一次见面儿子都会跪倒在她面前嚎啕大哭。从小到大,小栓非常自立,从来没有受过委屈,从来没有流过泪,如今身陷囹圄,七尺男儿只有见到母亲才会那么伤心。儿子的眼泪把母亲的心揉碎了。儿子瘦了,儿子黑了,儿子像是老了七八岁。月香抱紧小栓,泪眼长流,一遍一遍安慰他不要担心家里,听从管教,争取减刑早日出来团聚。月香始终没有告诉小栓媳妇离家出走的事,怕他受不了这个刺激。今年春节前几天去探监,见了面小栓还是哭,哭罢了告诉她因为表现好受到两次减刑的奖励,总共减刑半年,再有一年就能出来了。月香把儿子搂的紧紧的,悲喜交加。

  风向变了,雨丝儿飘进洞口,火堆熄灭了。

  雨,淅沥沥地下。月香望着洞口的雨帘默默地思想。

  冷气从洞口灌了进来,月香打个激灵,转身取过衣裳穿上。衣裳干了,宽松的衣裳包裹了她妙曼的身体。

  回头看看涵洞里柴火还有一些,月香又把火点着了。热气漫散开来,涵洞里温暖如春,仿佛与外面的雨天不同的两个世界,月香有些迷糊了。

  得多攒些钱,等小栓出来了重新找个营生,从监狱出来是不太光彩,但是咱没杀人放火,车祸那是意外事故,谁也别笑话谁,说不准啥事儿就落在谁家头上。媳妇三年没有音信,留下才三四岁的娃娃说走就走了,真能下了狠心。这样的媳妇走了就走了,小栓估计也不会去找寻,小栓要是有那个心思那就让他去找,去认清一个狠心的女人也好,看清了也就死心了。只要我娃行得正,不愁说不下媳妇。还有小羲月,多可爱的小丫头哟,才多大的一点人儿,可知道疼人了,整天跟在爷爷后面,扶爷爷走路,帮爷爷捡菜,给爷爷说故事,简直就是爷爷的一条腿。现在娃娃上学了,要让我的小羲月吃好穿好,把娃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绝不能落在人家后头,不能让孩子受了委屈。

  想到小羲月,一抹笑意显在月香脸上。

  月香困了,思想着,丁顿着,慢慢地睡着了。

  月香又做梦了,又一次梦见了家乡的那条大渠。年幼的月香和伙伴们在渠沿上玩耍,一个个伸长了胳膊把柳条编制的小篮子下在大渠里捞泥鳅。突然,月香被伙伴们挤下了大渠,浑浊的流水把她冲出好远,月香死命地哭喊挣扎,一群孩子呼喊着沿着渠沿奔跑。

  救命,救命啊!

  睡梦中的月香喊出了声。

  浑身冰凉,月香伸手朝渠沿上抓,一次次地抓空了。月香感觉自己就像一片水面上漂浮的柳叶儿,随着水流起起伏伏。

  轰隆隆的巨响把月香惊醒了,辨不清头顶汽车驶过还是雷声。月香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泥水里,雨水从涵洞那头流过来,没过小腿。月香赶紧爬起来,惊恐地望着洞口。堵住洞口的蓬草在晃动,好像外面有人使劲地推搡一堵即将坍塌的墙壁,泥水从蓬草的缝隙里汩汩涌入。突然,蓬草夹杂着泥水迅猛地涌了进来,狠狠地砸在月香身上。月香来不及反应,被裹挟着冲出了涵洞。外面什么时候有了一条大渠,月香在大渠的泥水里翻滚,拼命地向着渠沿靠近,眼看就要爬上渠沿了,身下的泥土突然坍塌,又被冲走十几米。月香明白了,这不是故乡的大渠,山洪下来把她冲进了洪沟中。惊恐无助的月香在洪水里挣扎,无情的大水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打翻。水越来越大,筋疲力尽的月香绝望地呼喊救命。然而在这荒无人烟的大漠里,在这漫天水色的大雨里,没有谁能听得到她的呼喊,更没有人知道有一个采沙葱的女人在洪水里挣扎。

  洪水凶猛,月香在泥水里翻滚,冰冷的雨水麻木了她的四肢,求生的本能促使她不住地挣扎,无助地舞动双臂,希望能抓住什么。突然,月香感觉自己从高处跌落下来,又被高高抛起,手臂碰到了什么,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冬青,是冬青枝条,月香抓住了救命的树枝,使劲地往上爬,爬到离洪水沟够远的地方才停下来喘气。身后有重物入水的声音,沉闷的一声响。月香回头发现刚才救命的那一丛冬青和它扎根的沙丘一起从眼前消失了,赶紧又爬远一些。

  雨如瓢泼,月香趴在沙地上冰冷的泥水里昏睡过去。冥冥之中,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唤,好像小羲月在呼唤奶奶回家,她看见小栓在监狱的铁窗里朝这边遥望,她听到三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呼喊。麻木的神经渐渐恢复知觉,月香抬起头,眼前是一片汪洋,身下的水足有一寸厚。想爬起来,手脚不听使唤,仿佛不是自个的。 (五)

[责任编辑: 赵晓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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