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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抹年少的幽香
阿拉善新闻网     19-04-08 22:17    打印本页     来源:阿拉善日报

▱李娜

  立春没多久,离家很近的湖水就开冻了,湖面上渐渐掀起涟漪,和着初春的微风,一圈一圈地荡着。檐下的空地上,猫猫狗狗倚着廊柱晒太阳,小肚皮朝天,一鼓一鼓地懒懒收缩着,天地间顿然有了春天的况味。这让我想起古时候,那些窈窕淑女们,每逢春日归来,都要卸下沉重的冬装,在绿柳才黄半未匀的时节外出踏青,在山中赏绿树红花,看小桥流水,捧一把水,拨弄一下花朵,放一只蜻蜓纸鸢,高高地荡起秋千,写几首浓淡相宜的情诗,恨不能将春天的细雨、落花、双燕、清酒都揉进去,做个不知疲倦的赏花人。

  这样的物候转折相较于大自然来说,只是一滴水落地的效应,对人类来说,却是一场盛大而浩瀚的仪式。你瞧,初春的雨水落地了,汇聚成溪流流进了草野,在秋天时给予回报,给你一场洋洋洒洒的金黄落叶,溅在身上,仿佛寒潭鸦影,有一阵接一阵的凉意,人们喜爱在初秋走过落叶铺就的长长的甬道,在深秋踩踏沙沙作响的枯叶,岂不知,那其实就是初春的雨水,因着物候转折,牢牢地沁在了季节的深处。

  度过了漫长的冬季,更期待春天,天渐渐热了,就像生活逐渐给人以信心一样,令人满怀期待。记忆中,春天的气味里总散发着一股冷冽的寒香,这香如同一种恢弘的气势,铺天盖地地将整个季节包裹,这香起初是淡淡的,然后是幽深的,最后是浓郁的,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排山倒海般流转。我一直是这气味的收集者,在气味乍起时张开所有毛孔狠狠采集着,顺便张大了嘴巴,将气味吸进鼻腔里,陶醉般摇头晃脑,将这气味留存在记忆深处。

  周末的下午,一个人爬上山岗,在山坡上偶遇一棵梨树,在众多桃树里显得格外显眼,仿佛一个娇羞的女子,正怯怯地探春。它已经有些发芽的迹象了,树干摸上去已不那么冷硬了,生命的蓬勃正破体而出。树枝上有些许绒毛,手一摸就掉了大半,枝枝叉叉上的花骨朵也露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瞧着就让人心生喜欢,这花骨朵的顶端尖尖硬硬的,像一个蛮有风情的女子,可惜还未完全开化,没能展现出它的十分姿色来,想来再过一周,它就能冒出雪白的花蕾了。离开这棵梨树后,心里蓦地升起一副图景来,梨树的干是深瓦灰,枝是织锦灰,,花骨朵的尖是蔻梢绿,集深沉、静谧、希望于一体,必是春天最初的信使,光是闻一闻,就很惬意了,仿佛带着初春阳光和雨水的味道。

  在早春的傍晚,逢着这样的一棵树,真叫人开心。山坡上人不多,风暖暖地吹着,远处庙宇瓦舍一片安静,几声诵经声翻墙而来,飘进了树林里。山头上是一片桃林,此时还未有苏醒的迹象,我不再逗留,转身向山下走去。

  小时候,我家院子里种着两棵梨树,每年初春,我总是第一个就嗅到春的讯息,那时总在好奇,为什么梨树遒劲干瘦的树枝上,能够开出那么白那么清冷的花呢,仿佛是一个永远处于妙龄的高洁的女子,不沾染尘世的烟水气,也不与红尘里的草木相呼应,只是自顾自地开出白花来。

  每年梨花开时,小小的院落里繁盛如雪,清香循着走廊而来,飘进屋里,也落在我微微翻动的书页上,搬一张小板凳坐在梨树下,一下午过去了,蚂蚁搬了五次家,蝴蝶来来回回几十次,毛毛虫从树干上爬到树枝顶端,作业却一个字也没动,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一树繁花吸引。花并不十分香,只有一股极淡极淡的清香,淡到所有的嗅觉都浓缩在鼻尖才能闻到一点点。入夜,照例也是一点点清清幽幽的香味,像极了少女的体香。风一吹,下雪一样落了满身,那花瓣丝绒一样柔和绵滑,在指尖轻轻揉捻,也只留下一缕幽香,花瓣却不会轻易被破坏,如此气节,令人侧目。

  更深的记忆在更小的时候,姥爷有一片果园,遍植梨树,这里的春比大漠的春来得更早,我一年中有大半时光的都在这里度过,春天播种,秋天丰收,我恰好都完整地见证了。每年四月,正是梨花盛开的时节,数十亩的果园含烟带雨,风一过,飞雪蔽日,蜂蝶飞舞,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扑面而来。果园旁有一条秀美的小溪,果园与小溪相依相偎,梨花竞相绽放,有不少花瓣都掉进了溪水里,顺着流水流向田野,流向远方。站在梨园里,犹如步入一片冰清玉洁的世界,玉树银花一望无际,幽幽的梨花芬芳混合着干净清新的泥土气息,沁人心脾。抬头望,梨花珠缀般开在枝头,一重重一簇簇,渲染得春意又浓了几分。清晨的朝霞和傍晚的夕阳都无法使雪白的梨花染上几分醉意,一切浓烈的颜色在梨花面前都显得俗艳,我常常在梨园里痴痴地望着瞧着闻着,以为自己误入了仙子的后花园。梨花开尽的时候,嫩叶才稍占枝头,深芽绿渐渐变成葱油绿,意味着春也逐渐走向末尾。

  “梨花一枝春带雨”的景象在雨中格外柔美,雨滴落在花瓣上,却不着急向下落,而是顺着花瓣向花蕊滚去,积攒了满满一花的雨,才淅淅沥沥往下掉。雨中梨花冰清玉洁,凝脂欲滴,妩媚多姿,它抖落寒峭,先开为快,是白居易也赞叹的“白妆素袖碧纱裙”。雨后,梨花落了一地,枝头不再熙熙攘攘,转而有些空空荡荡,看着总叫人惋惜。因此最喜的是下雨天,最悲的也是下雨天。

  有一年极忙,一年到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外奔波,常觉得疲惫不堪,一次出差中,在目的地的城市里偶遇一棵梨树,长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一枝梨花伸出院墙外,勾住了我的头发,我抬头去看,就见一树稠密的花朵在顶上颤动,幽香落了我满身。我一直记得那天看到它的情景,天刚下过雨,雨后的梨花一袭素白,那样素净,那样凌然不可侵犯。那天,我发现一片雪白的花瓣悄悄藏在我的发辫里,跟着我回到家乡。如此看来,梨花是通人性的吧,否则它怎会肯为一个陌生人跌入凡尘。

  但也有人说梨花不吉利,因为花色白,谐音离,有离散之意,种在院落里总显得不太讨喜,事实上,梨花最宜在院中种植,晴可赏花看蝶,雨可闻香捡花,风可看落白纷纷,最是千般天气千般景的花,若单纯因为它的颜色而心生嫌隙,就显得太市侩和无情了。

  梨花在古代被称为晴雪,还有别名晴雨、香雪、梨霜、淡客。你瞧,晴天的雪,晴天的雨,带着幽香的雪,梨上的霜,以及淡淡的人间客,无不显示出它花期短却又无比高洁淡然的品格来。它留下的果也一样性寒利下,食之治热咳,切片贴之治火伤,捣汁内服润肺凉心,解疮毒酒毒,花去黑粉刺,梨叶煎服治风寒,树皮除结核气喘,药性极佳。花败了,果、叶、皮也会为它留存风度和气节,此种持守,世间真的少有。这真应了那句话:所有决绝的离去,都为了伏笔万千的归来,这一抹年少的幽香,便是成年后我回归草木之心的伏笔所在。

[责任编辑: 赵晓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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