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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额吉的草原
阿拉善新闻网     19-04-08 22:17    打印本页     来源:阿拉善日报

▱马玉梅

  一九八八年春末夏初的一天,天气格外的好,哈斯老人从家里向后山的山水沟里走去。这是一条干涸的山沟,很久都不曾像样地流过山水。在牧区生活了几十年的哈斯老人偶尔还会想起雨水充沛的年景。葱绿的草原上开满了野花,羊、骆驼吃得肥肥壮壮的,母羊母驼奶水充足,入秋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碌着挤奶、制奶豆腐、炼酥油,秋风里飘逸着浓浓的酥油、奶茶的香味。

  眼下的山水沟干渴太久,样貌已经变得模糊。可是,连年的大旱,并没有把哈斯老人对生活的希望熬干,她相信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哈斯老人在水沟里捡了些干枯的柴禾和骆驼粪,回到泥皮已经泛白的小土屋里。自从儿子过世后,哈斯老人每年都要和儿媳、孙女和上新泥,给被风雨侵蚀的墙角、墙皮补上“补丁”。儿媳妇是汉族人,手脚勤快麻利得很,儿子的离世曾一度让儿媳消沉,可为了这个家,心性要强的儿媳,还是顽强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哈斯老人走进屋里,几间屋子都洒扫得干干净净,被水洇湿的泥地上泛着一股土腥味儿。她拨了拨土灶膛里的火星,顺手往灶膛里添了把碎柴屑,又点着一片纸扔进了灶膛,一簇火苗便伸长了舌头,卷舔着柴屑,燃了起来。接着她又开始洗手、挖面。

  傍晚,去邻居家里帮忙的儿媳回到了家里,在镇子里读小学的孙女娜仁和敖登放了小假,也回到了牧区的家中。暮色中的土坯房里传来阵阵欢快的笑声。

  回家的几天时间里,俩孙女每天起早贪黑,牵着毛驴到沙梁子里挖锁阳,强劲的春风吹黑两个姑娘的脸。这个季节的锁阳,正是采挖的好季节。甜锁阳可以挑出来卖,也可以留下来当零食,其它的则要留给春季里缺少草料的乏羊们当食物。娜仁和敖登要抓住时机采挖。

  傍晚,回到家后,姐妹俩又忙着一趟趟地从后园的水井里抬水。水井和房子隔着一段距离,两个女孩子肩挑手抬,把灶房里的两口水缸装得满满的。这时,儿媳端了一大盆切碎后拌了粗面粉的锁阳,到羊圈里喂一些半大的羊羔,哈斯老人则提着玉米料抽子去圈里喂羊,有些还在奶羊羔的乏母羊需要添加“夜食”才能熬过春旱。料抽子里的玉米是哈斯老人早上就用热水泡在盆子里发好的,装抽子前,儿媳在里面拌了些粗饲料,每个料抽子分别装多少料,戴给哪只羊,哈斯老人和儿媳都清楚得很,这些事,两个孙女是帮不了忙的。

  橘黄色的灶火照亮了半间屋子,两个小姐妹围着灶膛叽叽咕咕,一会儿嘻嘻地笑个不停,一会儿又表情严肃地像在思考着什么,炕桌上的煤油灯扑闪着,忽明忽暗,随着俩姐妹的笑声一漾一漾的。

  几碗汤面摆上了炕桌。桌上见不到绿色蔬菜,好在冬天里腌制的沙葱还没吃完,哈斯老人捞了一盘放在了炕桌上。娜仁往碗里拌了一筷头羊油辣子,乳白色的面汤立刻生色,浮起一层油汪汪的红,在煤油灯下热气腾腾。

  一晃过去了二十多年,随着国家惠牧政策的逐步落实,牧人们的生活也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哈斯老人的土坯房已换成了红砖红瓦的砖瓦房,两个孙女也已长大成家。

  孙女娜仁的儿子放暑假后,她从城里回来陪两位老人。此时的娜仁正站在白玉山上瞭望东面的羊群,羊群在远处悠闲地吃草。远远望去,晨光里雾气浮动,衬着清幽幽的蓝天,无边无际、绿盈盈的原野,仿佛是铺展在天地间的绿毯。羊群像缀在草地上似的,随着微风起起伏伏,这天地间的景有些失真,娜仁有些恍惚。她缓缓放下父亲留下来的老式望远镜,再看看远处高高耸立的贺兰山,突然发现,牧区的日子正在发生着令人心动的变化!

  白玉山上的娜仁收拾好望远镜,匆匆跑下了山。她要回到菜园里浇水。园子里种了不少的蔬菜,额吉闲时总爱到菜地里精心侍弄,那些茄子、辣椒、西红柿、芹菜,长得格外招人喜爱。娜仁用电动水泵浇过菜地,间隙还锄了草、顺手间了小白菜、韭菜和几根葱放在水井边洗干净带回了屋。

  前些年,政府给牧户家里安装了风光互补发电机。从此,电视、电话、冰箱进了牧民的家中。家里的柴火灶也早就拆了,换成了更方便的煤气灶。窗前的柜子上是额吉拾柴火的柳条筐,已经闲置了很久,里面盛满了杂物。夜晚,在灯光明亮的屋里,娜仁和额吉、奶奶坐在沙发上唠着嗑。年近八十的哈斯老人最喜欢的事是每天和自己的孙辈们打电话聊天。

  哈斯老人的餐桌上一年四季时鲜果蔬不断。为了吃到更地道的蔬菜,儿媳还扩建了菜园,浇水使用的是电子设备,用水时,只需轻轻按一下遥控器,清凉甘甜的水就会汩汩涌入水槽,方便又省力。

  在两个孙女的反复劝说下,哈斯老人也曾在儿媳的陪同下到城里住过,可老人没住几天,就非要回牧区。她说,楼房是“鸽子笼”,自己住不习惯。娜仁拗不过奶奶,又开着车送奶奶和额吉回到了牧区的家中。

  又是一个秋天,八十岁的哈斯老人在曾孙的搀扶下,来到屋前的沙梁上。远处的沙坡经过一季雨水的滋润,长满了秋草,灰绿色灌木在风中舒展着枝条。南面的海子里积攒了丰沛的雨水,在阳光映照下,镜子般的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老人舒展身体,闻着草香,倾听着远处传来的鸟鸣、虫吟声。恍惚间,她的眼前似乎走来了一位淳朴的牧羊姑娘,姑娘的步伐时疾时徐,眼神时而哀伤,时而欣喜,慢慢地一个害羞的姑娘走成了一位持重慈爱的老额吉,走成一位安详稳健、满头银丝的老人。

[责任编辑: 赵晓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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