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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世纪的坚守
阿拉善新闻网     19-05-05 22:25    打印本页     来源:阿拉善日报

▱邓 梅

  汽车与砂砾路、戈壁路无缝博弈,翻过神奇玛瑙山,穿越壮美巴丹吉林,日行上千公里,将我们送到了中蒙边境的阿拉善右旗阿拉腾敖包镇布日德嘎查。

  在诗人、画家的眼中,草原风光一碧千里,骏马在奔驰,牛羊在欢叫,娇艳的花朵在绿草中摇曳,牧童吹奏着短笛,还有喷香的奶茶,悠扬的马头琴声,质朴高亢的蒙古长调,美丽多情的蒙古族姑娘轻挥羊鞭……

  然而,这里只是艺术家们美好的憧憬和向往。

  “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白天去放牧,晚上看星星。”

  仲春的布日德空旷,辽远,孤寂,苍凉,一眼望去,到处都是单调的黄色,连一棵树木、小草都没有,没有一丝生气,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偶尔在远处出现的骆驼,算是给原本沉寂的戈壁沙海注入了生命的活力。

  中午时分,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来到一间用土坯、砖混合砌成的屋子,不远处,一群骆驼正在水槽边喝水。

  一位身穿宝石蓝蒙古袍的老“额吉”和一个身着迷彩服的壮实男人站在屋檐下迎接着我们。不用说,这就是我们要寻访的、穷尽一生扎根中蒙边境 “无人区”、被称为边境线上“活界碑”的母子俩:74岁的尼玛和她的53岁的儿子哈达布和。

  “尼玛”是藏语,意为“太阳”;“哈达布和”蒙古语意为“坚实的岩石”。母子俩的名字印照了他们的一生:用自己的光,铸成坚若磐石的信念。

  1971年,阿拉善右旗原笋布尔苏木,也就是今天的布日德嘎查要成立民兵连,当时的每个嘎查中都要抽调一户人家到中蒙边防线上去守护边防,年仅25岁的尼玛怀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胸前带着鲜艳的大红花,在人们羡慕的眼光中,领着3岁的儿子,和其他几个被选上的民兵,满怀豪情,前往恩格日乌苏嘎查的民兵连8号点。这一走,就是48年,而尼玛也把自己美好的年华献给了边防线。

  然而,随着激情的褪去,这里寂寞单调、艰苦异常的生活,让一些人打了退堂鼓,选择了离开。

  尼玛同样面临着选择。望着即将需要上学的孩子,面对丈夫一遍遍苦苦的哀求,想着没有酱醋、缺盐少水的日子,尼玛的心在纠结,在挣扎,在熬煎,她在心里一次次地放弃,一次次地妥协,但当初“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我有义务、有责任守护祖国的边疆”的誓言时刻在她耳边回响,她站在长长的边境线上,坚定地做出决定:要留下来,守护这片荒芜、贫瘠的土地,为边疆的安宁与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

  丈夫在多次劝说无果后,舍弃了妻儿,愤然离去,再没有回头。

  尼玛强忍心中的痛苦,把这巨大的情感打击深藏在心底,每天带着儿子,放牧、巡逻。其他民兵走了以后,“8号点”成了母子俩的代名词,额吉是“连长”,儿子是“小兵”。他们最近的亲戚在200公里以外,最近的邻居也相距90多公里,这里几乎变成了“无人区”。当季节交替时,漫天的黄沙几乎隔绝了通往外界的路,尼玛一家就成了一座荒野“孤岛”。

  布日德地势平缓,天地阔远,边境线缺少天然屏障,发生偷越境的概率相对较大,除了哨点的边防军队,护边员的巡查就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尼玛他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流动哨所里的兵”。

  那时,他们与外界的联系,就是靠骑骆驼传递,后来部队哨所有了“沙漠110”对讲机,现在又有了手机,虽然有时信号不好,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非常现代化了。

  由于这里寸草不生,他们取暖、做饭所烧的煤,只能到300多公里外的额济纳旗或者更远的阿左旗拉运,17公里外的一口人工水井是人畜饮水的来源。

  每天,尼玛要来回走10公里的牧道去边境线,看有没有人员经过的痕迹,如有情况,立即报告部队。

  有一次,有几个身背旅行包的年轻人说说笑笑着往边境方向走,尼玛边跑边喊,几个年轻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懂蒙语,不过他们很快就明白怎么回事,非常配合地跟着尼玛离开了边境线,还在热情的尼玛家吃了一顿手抓肉。原来,他们是南方的驴友。

  沙漠里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常年生活在大漠,遭遇沙尘暴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母子俩正在巡边,突然沙尘暴袭来,整个天空瞬间黑沉,飞沙走石,狂风怒吼,将母子俩撕扯开来,孩子的哭声和母亲的叫声在狂怒的风中显得那么微弱……

  3个多小时过去了,风停止了咆哮,尼玛声嘶力竭呼唤着儿子,终于,她看到了趴在沙子上瑟瑟发抖的儿子,她像疯了一样冲过去紧紧抱住儿子,连同脸上的沙子一起亲吻,母子俩就这样紧紧抱住,望着天边的地平线,看着夕阳落下最后的余晖。这样的情景,在他们身上发生了多少回,无人知晓。

  哈达布和到了该上学的年龄了,可是,他不愿离开额吉,他要守着她,和她一起放牧、巡逻,和她一起分挑重担,这一耽误,就是一生,直到现在,哈达布和大字不识,一点简单的汉语,还是跟哨所的军人学的。

  每年,遇到蒙方越境的牲畜,他们都想方设法送回去,而他们自己的牲畜如果越境,为了不发生矛盾和冲突,他们却只能顺其自然。截至目前,至少有百余峰骆驼留在了他乡异国,但未发生1起涉外事件。有人大致算了一下,近半个世纪以来,尼玛母子义务巡边18多万公里,劝返和制止临界人员近千人次。

  在哈达布和的眼中,额吉就像这每一粒沙,任凭狂风蹂躏,永远不会变样,永远都在放牧护边,永远不会生病,永远都是最初的样子。可是,有一天,他差点失去了母亲,失去了他亲爱的额吉。

  15岁那年,在极度酷热的某一天,和往常一样,母子俩开始了一天的放牧、巡查。突然,额吉倒在了一座沙梁上口吐白沫。哈达布和吓坏了,他抱着昏迷的额吉,大声哭着、喊着,可是,空寂的旷野,无人应答这个可怜无助的少年,他以为额吉死了,他绝望到了谷底,除了哭喊,他没有任何办法。

  也许,冥冥中,额吉听到了声声泣血的呼喊,她努力睁开了眼睛,看见了眼前的儿子,她颤抖着双手抚摸着儿子的头,用微弱的声音安慰儿子:“孩子别怕,额吉就是中暑了。”

  哈达布和搀扶着额吉,踉踉跄跄回到屋里,用打湿的毛巾浮在额吉滚烫的头上,少年的哈达布和,心里第一次清晰地涌起了一股悲凉,他在心里发誓:这辈子绝不离开额吉!

  从那以后,他真的就没离开过额吉。

  后来,哈达布和结婚了,额吉也老了,妻子是个非常善良的女人,她虽然很想到城镇生活,但她懂得丈夫的心,她和丈夫一留了下来,和额吉守护着神圣的边境线。

  空旷的边境线,经常有野狼出没,尤其在干旱季节,牧草返青推迟,野狼没有食物可吃,就把猎食目标对准了牧民的牲畜。

  “野狼多吗?你们害怕吗?”

  “多,害怕有啥用。”

  “你会打狼吗?”

  “会是会,不过不打,国家有规定,不能打狼。”

  “你家牲畜被狼祸害过吗?”

  “嗨,那就多了,这么多年,光骆驼就咬死了不下40峰,羊就没数字了,没办法。”

  哈达布和平静的声音,就好像在说着与他无关的事。

  当我们在自己的国门前拿出相机时,哈达布和很严肃地制止了我们:“这里绝对不准拍照,绝对不准!”

  哈达布和有着标准蒙古族男人的身形:粗壮、魁梧,漆黑的眉毛就像墨汁染过,和额吉一样不善言谈。

  其实,近半个世纪了,他们与外界很少联系,只有到了每年的春节,周边的亲朋好友才能聚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声唱歌,醉卧“沙场”,平时,就是他们一家人,他们的语言已经在退化了,几十年如一日的默契,已经让他们无需太多的语言去交流。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放着一部废旧的砖头大小的收音机,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这是母子俩用过的第六台收音机,也是电视机出现后的最后一部收音机,这是他们那时了解世界唯一途径的见证。

  我们问尼玛老人是否想过离开这里?

  老人摇摇头:“走啥?这就是我的家,我是国家的人,共产党的人,不好好守家想那么多干啥呢。”憨实的语言就像他们质朴的心。

  俗话说“富山不长草”,心里的欲望少了,人自然就变得纯净了。

  让尼玛老人感到欣慰的是,儿子找了个好媳妇,生了一对好儿女。现在,尼玛老人的孙女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家庭,生活幸福美满,孙子更是聪明伶俐,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内蒙古师范大学,如今已是大四的学生。

  现在尼玛把“连长”的重任放在儿子的身上,她甘愿做一名守边护边的“老兵”。

  站在边境线上的尼玛老人,久久地不动,我看到,她的眸子有喜悦、有沧桑、有忧郁,风吹乱了她稀疏的长发,她遥望远方,神情凝重。

  孤独寂寞、酷暑严寒,如影随形,伴着她近半个世纪。也许,她在回忆她往昔的岁月,咀嚼自己的人生故事,总结自己守边护边的传奇?

  不识字的尼玛老人和她的儿子哈达布和虽然不知道什么是“信仰”,但他们毕其一生诠释了“信仰”的定义,那就是:承诺了在这里守一辈子,也就不会再变了。

  尼玛和他的儿子哈达布和就是为守边护防而生的。

[责任编辑: 赵晓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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