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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四代女人
阿拉善新闻网     19-05-13 00:52    打印本页     来源:阿拉善日报

▱李娜

  若将女性放在家族的经纬中去丈量、剖读,便发现,她们蕴含着无限的魅力和潜力,又有十足的张力,宏大的时代背景为她们做了支撑,更使她们光芒耀眼,散发出不可忽视的美和力来。

  从我记事起,太奶奶就接近90岁高龄了。她在年纪很大的时候,依然保持着利落、干练的形象,一身黑色的对襟大褂洗得干干净净的,裤脚塞进裹脚布里,一双三寸小脚稳稳地扎在地上,走起路来不疾不徐、节奏稳健,带着看尽世事的淡然和超脱意味。我满地跑的年纪里,太奶奶不慎在雨后的泥地里摔了一跤,磕破了头,在家养了个把月才见好。自那以后,她才显出老态来,第一次拄上了拐棍,但衣服还是干干净净,走路还是稳稳当当,做饭、洗衣服、缝补袜子、田间地头来回送水送饭,里里外外操持家务的利落劲一点儿也没变。我是知道的,太奶奶其实经过了极其漫长的艰苦岁月。她守寡三十多年,前后将七个孩子拉扯长大,然后看着他们娶妻生子、远嫁他乡,这期间的辛苦和不易自不必说。我要说的,是她留下来的精神和品格。

  太奶奶一生勤劳能干,踏实善良,她的七个孩子虽然性格各异,但都一样的敦厚善良、刚强朴实,她教育儿子要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要有作为男人的担当和勇气,要爱护妻儿、明事理、顾大局:教育女儿要温柔贤淑、相夫教子,为一个家撑起一片坚实的天。自那后,她的女儿们沿着她的脚步,成为了各地响当当的贤妻良母,子孙绵延,家族兴旺。

  太奶奶对家里的女性总是格外偏爱,上至我妈和她的姐妹们,下至我和我的姐妹们,都得到了她的照拂。有人谓之“偏心”,但我想,绝不是这样,是因为同为女性的太奶奶,深知做女子的艰难之处,因此才将心比心,愿意将她近百年的生活感悟和人生经验悉数与我们分享。这是家族里女性相惺相惜的真实写照,在某种程度上,除潜移默化的影响外,这也是家风家道的传承之处。

  太奶奶的一生,总叫我想起“青灯古佛”四个字,这当然又是不恰当的比喻,然而我相信,太奶奶一定有无数个夜晚是这样度过的,她或与灯对坐,或在黑暗中失眠,想今天的错漏,想明日的安排,想孩子们的出路,想子孙们的现状,她是一根长长的缝衣针,一针一线,将整个家族串写在一起,这才有了后人们的种种精彩故事。这总是教人疼惜的,一个女人的坚韧总在困境里显现出来,这又是教人无奈的,为母则刚的特性使然,让她注定了要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家族。

  姥姥与太奶奶共同生活近四十年,也受到了太奶奶潜移默化的影响,只是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姥姥的人生要更加精彩些。据我妈讲,姥姥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农忙灌水的季节里,她常常是忙着为别人家引流浇灌,自己家的农田地却顾不上去照看一眼。在那个火热的年代,姥姥为工作奉献了全部的热情,她走东家串西家,解决家庭矛盾、妇女困难,在村里的影响力极深。“优秀共产党员”“三八红旗手”“女性劳模”等奖状,贴满了家里的一整面墙,对她的孩子们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直到现在,姥姥也是村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无论谁家里有个大事小情难以决断的时候,她去说上几句公道话,事情就圆满解决了。我想这就是姥姥的魅力所在,不管过去多久,人们都从心里敬服她、信任她,视她为主心骨。后来,我妈和她的兄弟姐妹们都从事了不同的职业,但都孝顺、本分、守家,也不乏事业出众者,一些特质来自于太奶奶,一些特质来自于姥姥,这便又是家风传承的结果了。

  我妈是家里老大,颇有些说一不二的行事风格,但在骨子里,她还是柔情似水的。据她自己说,她在成为女工前最想做的职业是当一名小学老师,教书育人、授业解惑。只可惜命运没给她这个机会,而是成了一名普通地毯女工,织地毯的那几年里,不知道有多少远销国外的精品地毯出自她的手。

  虽然走上了工人的职业道路,但我妈心中还留存着文学梦,她是我文学起源的最早的老师。我妈喜欢写日记,下了班常在日记本上写写画画,当然至今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在上面都写了些什么,但我确实单纯地对“写”这个动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时我妈看的书很杂,有名著,也有诸如《故事会》《知音》这样的杂志,我那时刚上小学,字也不识得几个,但确实很好奇,书上到底有什么,能让我妈看得津津有味。于是借助一本旧《新华字典》,我开始了文字的探索旅程。也许是天赋使然,也或许是小孩子学东西比较快,我很快就认全了3000个基本汉字,书中的神秘世界就全都向我敞开了大门。

  我初学写作的时候,起步晚、开蒙迟,同龄的孩子都已经会使用一些简单的比喻句的时候,我还停留在白描阶段。我妈很着急,亲自上手教我写日记,描写天气最常用的语句是“天阴沉沉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描写时光飞逝最常用的语句是“光阴似箭,倏地一下就不见了踪影。”描写环境最常用的语句是“春风里,柳树婀娜多姿,随风起舞。”……这些语句我使用了很久,直到我在恶补了《中学生作文》后,这些语句才退出历史舞台。我妈一直是我写作路上的指导者,直到她再也不能指导我的嗜好,她变成了我最好的读者,直到今天,她也是我最好的校对者。我妈留给我的,不仅只是文学的灵感,还有许多对生活、自然以及最微小的风景的感悟,这些元素频频出现在我文字里,支撑着我走得更远一些。

  到了我这一代,社会更加进步,我能够自由发挥的空间也越来越多,我可以一面追求事业,一面追求梦想,间或追求爱情,我的人生相比于太奶奶、姥姥和我妈,要幸福的多,我内在力量的觉醒也更胜于她们。这些力量中,有我太奶奶的隐忍坚韧,有我姥姥的冲劲满满,也有我妈的持守和文艺,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成为了今天在自己所熟知的领域里自由驰骋的我,有想法、有计划的我,也成为了家族中少有的在靠体力、技术吃饭后,靠笔吃饭的少数人,这都来源于前人的铺垫和探路。

  家族女性都是普通人,但是她们对我的影响,长到我自己都想不到,我身上有明显的个人特征,又有更加明显的家族徽印,这些将成为我前行路上的月光,照着我走向更远的地方。

[责任编辑: 赵晓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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