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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一座山的耳语
阿拉善新闻网     19-05-19 20:45    打印本页     来源:阿拉善日报

▱ 马芳

  低头走着,不停抬眼望路,远处一座突兀的山头映入眼帘。山头的正面像极了两尊人物塑像,男的五官端庄、仪表堂堂,头顶嵌着的石头浑然天成,宛若一顶蒙古族毡帽,头像下面便是雄浑起伏的山峦。与男青年相依的稍稍靠左下角的是一位少女的头像,虽然五官没有男青年的明晰,但细细观察,可以辨出一副出尘脱俗少女的容貌,头顶上方的一列列玄色的石头俨然砌成了蒙古族妇女的头饰,显得高贵典雅。这两尊头像伫立在山顶,向着南方远望,似乎是一对恋人,眺望、憧憬着美好的生活。稍稍变换一下角度,形态又恰似是年迈的夫妇俯瞰脚下的群山,重温过往,回味岁月。于是,心底滋生出一丝婉约的情愫,与一座山的故事便从纸笔间悄悄滑过。

  这片土地是远古人类的发祥地,自古就是游牧人生产生活的地方,曾有月氏、匈奴、突厥、党项、蒙古等多个民族在这里狩猎放牧,生息繁衍。

  相传,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地域居住着月氏国庶民。月氏人活动范围虽很大,从天山中部一直延伸到贺兰山甚至黄土高原,但活动的核心则在河西地区。月氏族的一户人家有个女儿,名叫都拉,貌美如花,乖巧伶俐。另外一个匈奴部落家中有个男孩,名叫满达,生来高大魁梧、本领超群。都拉和满达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双方家长已经给他们定了亲,只等着翻过年头便可以举办婚事了。

  情深意浓,信誓旦旦。都拉和满达笃定执着,畅想着未来、憧憬着明天。牧羊的途中都拉无意捡起一块石头,用尖利的一角随意在另外石块上涂鸦,手下的岩石上渐渐呈现了一幅画面,原来是一个骑着战马、手持弓箭、身姿武威的战斗勇士,这个人便是都拉心目中英雄的形象。人的灵感有时很轻盈,满达也学着凿刻了起来,他选了一块黑色的平面石头,然后取出随身携带的刀用力描摹着自己与族人围猎盘羊的画面,满达一边用力刻凿着,一边给都拉讲述着这幅自己非常熟悉的捕猎场景。都拉也不停地在石头上描绘着她的梦想:“舞者”形象表达了她与满达约会见面时欢喜热烈而和谐的舞蹈场面;“帐毡房”就是她与满达成亲的新房;“老虎”、“盘羊”、“骆驼”、“白唇鹿”还有“羚羊”、“老鹰”分明就是满达捕获的猎物。游牧迁徙中,满山遍野的玄武石上留下了都拉和满达数不清的手迹,虽然只是个轮廓或者寥寥几笔,但这些或深或浅的刻痕都是他们心中爱的痴迷和表露。走一路,凿一路。都拉指着一张“繁衍生息”图,满脸羞涩地给满达讲述一段关于他们未来家的故事:“满达,你看这块石头上端的一顶帐篷就是我们的家,顶端坐着的女人就是我啊,肚子里怀着的是你的孩子,我把帐篷分了五层,这样每层都是我们和孩子们的家。屋子里的人会越来越多,我要为你生下好多孩子,为你繁衍后代,子子孙孙都是你家族的兴旺。”

  时代变迁、日月更迭。喜欢以马征战的匈奴人,长期迁徙奔波中形成了他们特有的游牧习性,他们企图占有月氏部落肥沃的土地和富庶的牧场,于他们之间展开了一场争夺草场、抢占领土的战斗。为扩充部落力量,数次征战中,匈奴首领单于看重了满达健壮的体魄和高超的骑射本领,便勒令满达当了他的手下。匈奴起兵袭击月氏部落,月氏王战死沙场。于是,匈奴首领便下令将月氏族撵出了这片草场,并夺取了这片草场。无奈之举,大部分月氏人西迁,小部分月氏人包括都拉及父母留在了原地。

  满达随单于征战,每当眼前出现玄色石头时,满达似乎听到了都拉的呓语和呢喃,那是他心中存念的等待与坚持。

  这场战争角逐中,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也让原本联姻的一对恋人纠结、无奈,甚至埋下了怨恨的种子。从此,都拉与满达天隔一方。性格倔强的都拉毅然决然,纵有多少艰难险阻,一定要等到满达归来的那一天,解开心中所有的困惑和疑团。

  漫长的等待中,都拉拿起刀,沿着山谷,在一块块岩石上敲打着、凿刻着,战争、舞蹈、竞技、日神、星辰、村落等等,曾经这片土地的富庶与繁盛,村落生活的祥和与幸福的甜蜜对于此时的都拉都是一份记忆与期许。一块硕大的石头上刻画了由十八顶帐篷组成的村落,都拉畅想着、冥思着,以石、以刀,用自己的妙手描摹着月氏家族村落的布局和构造样式,勾勒出一种自然蓬勃的生活境遇和生存状态,冥冥之中,更像是绘制着未来生活的美好愿景。

  日复一日,凿刻在继续,等待也在继续。

  这一年,单于争夺土地草场的渴望不断膨胀,再次涉入月氏族的领地,这次他还看中了都拉的貌美,借着势力,将都拉抢去当了妃子。都拉的执拗敌不过这个雄壮男人的力气,她服从是为了更好地活着,活着便可以升腾希望。

  不久,都拉怀孕了,纵有千万个不愿,可只要做了母亲,这种特殊的感觉,很快就变成了爱,母爱是那么的自然和不容置疑。

  战争断断续续。很快霍去病带领他的将领,平息战乱。鲜血染红了战袍,鼓声鸣鸣、呐喊声声,刀剑声中匈奴首领单于倒在血泊中。群龙无首、军心涣散,无奈之下,只能向西撤离。

  双方浴血奋战中,满达的勇猛彪悍、机智多谋赢得了大将霍去病的赏识,他要留下满达,继续带他远征。

  千里戈壁、沧海茫茫。满达与都拉告别,石头作证,温情永存,吻过唇齿、吻过面颊、吻过耳根,他们以为战争会瓦解家族、泯灭情感,但心与心的交织,迸发出的热烈、袒露出的风情,摧毁了以往,铸成了相守成山的连绵、相依如水的永恒,他们的约定即使崩裂到粉身碎骨,心与心永不分离。

  数年,满达凭着智慧的头脑和敏捷的身手已经接替了部落首领的位置,他屯兵练武,扩充领地,为的就是有一天与心上人相聚。辗转迂回,数次胜败,他要与大将霍去病在横穿河西走廊的战场中展开生死决斗。

  途径月氏族停留的地方,队伍稍作休息,满达再次见到了都拉。都拉变成了母亲的模样,曾经的少女已开成温馨静美的花朵。目光交织在一起,是灼热、是澎湃、是热浪滚滚。那一夜,幸福的气息靠近了彼此,抚摸着、铭记着,他们完成了一生的绵延。

  可叹,总有不自知的人做着些愚蠢的事情。单于的残余队伍却在黑暗中突袭了满达的营帐。他们忠实于首领单于,憎恨满达的背叛,他们带给满达一场灾难。

  白刃相接、生死肉搏,满达健壮的身躯未能抵住战刀的利刃,他倒下了,地上血流成河。都拉狂奔着、嚎啕着扑向满身血迹的满达,使着浑身力气扳过了他的身体,紧紧地拥在怀里,满眼的泪水夺眶而出。青丝随风,气息飘然,烟火里的那一束流光踏碎了宿命。

  朔北深秋,冷风凛冽。都拉凌乱的脚印磕磕绊绊,抚摸石头上的刻痕,一石一物,一画一景,都是满达的模样。看天地无界,望地老天荒,漫漫红尘里,冷暖自知。猛然间,都拉感觉到腹中有了蠕动的感觉,爱的种子正在开花结果,满达的骨肉亲情有了延续。欣喜若狂的都拉双手合十,在夕阳中默立,祈求神灵的恩典。这是山石的赐予,是天堂的祝福。都拉知道,不久便会迎来一场生育的痛、一个迎接新生命的痛,然而却是她心中期盼的一种幸福的痛。

  日升月落的轮回里,都拉的儿女长大了,他们常常看到母亲一手拿着利器,一手抚摸着石块,使劲地凿啊凿。如果不是眉目间泛起的皱纹和鬓角散落的白发,似乎看不出经年后的都拉已到了年迈之龄。目光时而呆滞、时而有神,凿刻的力量却铿锵有力。

  踏着母亲的足迹又要迁徙了,儿女学着母亲的样子记录下日月星辰、神塔部落以及捕获的猎物、竞技的场景,如复一日,年复一年……

  生活还在延续,辽阔的戈壁草原孕育着千万个都拉和满达,他们在迁徙游牧的生活进程中经历了怎样的艰难险阻,我们不得而之。俯瞰山石上刻下的美丽图画,从自然到人类,从生态到生活,从民族到宗教,一幅幅、一张张,绵延着、连亘着。那些最初的年轻、光阴的句号、年轮的痕迹,都缠绵于缱绻的柔情中,清晰地梳理出一段记忆里的风韵。那是“满达”和“都拉”守望爱情的决心与信念。

  后人用了他们的名字,连成了“满达拉山”,渐渐演变成了“曼德拉山”,这些凿刻的图案以一种特殊的方式留存了下来,美名为“曼德拉岩画”。

  穿山而过,静听风声,而我却宁愿没有人知道曼德拉山,没有人打扰“满达”和“都拉”的宁静生活,那些玄武岩上刻下的每一只羊、每一峰骆驼,都是他们的孩子。我只想将这些孩子连同这座山交给自然,交还天地,留一部无声的漫漫长卷,待岁月的风,一页一页地翻阅、回忆。

[责任编辑: 赵晓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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