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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细节·飞鸟
阿拉善新闻网     19-06-09 23:17    打印本页     来源:阿拉善日报

▱美成

  草原是浩大而宁静的,因为浩大,宁静中就隐匿了诸多不易察觉的细节。比如,山坳间,一簇簇特立遗世的野枣树。山坡上,连绵无际的山杏花。他们何时、从何地、以何种方式得以迁至草原繁衍出如此盛景,并连片成荫、相互守望。一切都像远遁的萨满,谜一样不可得知。海子有句诗:爱、怀疑和飞鸟。面对这一切,我也总是心存疑窦,想着是否和来来去去的飞鸟有关。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学着飞鸟的模样,披着一身绿浪编就的青春之帆,走进辽阔的蔚蓝。在华灯初放的深圳街头,偶然飘过熟悉的草原歌曲《别离家乡》,辞家的失落和着揪心的长调,催动了思乡的离别之情。那一刻,打工生涯的酸楚,突然让我想起季羡林老先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感慨离家是一生“永久的悔”。潸然而下的眼泪,替我做出了内心最为渴求的抉择:回家去,回到生养我的草原。

  天亮的时候,刮起了微风,我登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飞鸟,正在集结,他们有条不紊地整齐列阵、翱翔于湛蓝的天际。我的心紧紧地追随着群雁掠过的天空,我要藉借飞鸟舞动的春风一直向北,鸿雁降落的地方,就是我魂牵梦绕的家乡。

  我像一只不会回头的候鸟回到了草原。此后,总是似乎不经意间就走进旷远、起伏的山地草原,惯看百鸟于古老的垂榆下、于荡漾的湖水边、于晨曦和暮色中,听他们啁啁啾啾地嬉戏、呢喃。你能想象的到吗?了无新意的麻雀,会带来什么样的感动。

  一群麻雀在草地上欢快地觅食,地上饱满的草籽和草丛间的幼虫,让他们欢快而又雀跃。饥饿的鹰隼翱翔于天际,如果日落之前依然没能捕捉到食物,它将在饥饿中,挤着月光熬过漫漫的长夜。据传说,草原上有一种飞得最高最快的鸟,叫海东青。而十万只鹰隼中,才能驯化出一只海东青,被草原人称为“万鹰之神”。而此刻的鹰隼,正带着鹰神的迅捷和凌厉,逡巡着它熟悉的山河。警觉的麻雀感觉到了逼近的危机,飞冲而起、跃向天空。鹰隼紧随其后,追逐着最孱弱的麻雀。麻雀妈妈们在鹰隼的前面飞来飞去,干扰着鹰隼的偷袭计划,一群又一群的麻雀加入到了保护幼雀的行列,漫天的飞鸟遮天蔽日、上下翻飞,用疾速的升降和小角度灵敏的变向,灵巧地对抗着鹰隼的突袭。太阳落山的最后一刻,天空从霞锦转至昏暗,鹰隼不再煽动翅膀盘旋着,滑翔的姿态宣布了最终的放弃。麻雀们箭矢一样叽叽喳喳投入到杂树交错的密林,喧闹的草原万籁俱寂。

  多年后的一个初春,一场大风拂过泛青的草原,第一簇山杏花迎风绽放。越野车摇摇晃晃行驶在沙海中,我听到了后座传来了虎头牌猎枪装弹的“咔嚓”声。那时候,草原还没有禁枪、禁猎。打猎,对于远方而来的客人而言,还是充满了足够的新奇和诱惑。

  这一年,草原极其干旱,正午的太阳高挂,阳光有些毒辣。头顶有几大群天鹅结队而去。我们一无所得,头晕脑胀、机械地寻找着可能出现的猎物。远处一株黝黑的枯柳上,蹲着一对恋爱中的乌鸦,一身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中散发着熠熠的光辉。突然“砰”的一声闷响,树上的一只乌鸦从树梢一头栽了下来。另一只乌鸦在树周的上空本能地盘旋了一圈,旋即迎着冒烟的枪口,无所畏惧地急速俯冲下来,降落在爱人的身边。他一次一次地低下头来,试图用长长的喙,衔起心爱的伴侣重新站立起来。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让它意识到了自己的徒劳。它无助地站在风中,浑身的羽毛簌簌而动,告诉着我们它生无可恋的悲伤。它愤怒地看着我们,猛然间身型拔地而起,越攀越高。陡然间,它收紧双翅,头部径直的对准地面,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从空中砸了下去。“噗”,沙土飞溅。剧烈的撞击折断了他的颈椎,当我走近他的时候,他还有着微弱的喙息,它紧紧地依偎在爱人的身边,犹如巴黎圣母院丑陋的敲钟人抱着心爱的艾丝美拉达。圆睁的双眼,布满了安详。

  一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草原飞鸟,从出生、反哺、恋爱、殉情到成为餐桌上的美食,它完成了生命中的所有角色。我忽然感到一阵锥心的隐痛和说不出的悲凉,人类在孝悌、忠诚、亲情、感恩方面,是多么的无知、卑微、残忍而又浑沌。

  现在,我依然愿意只身走进草原、走进林间、走到山里去。愿意去观察天鹅、大雁、鹰隼、乌鸦和麻雀等等所有充满自然灵性的动物。在它们身上,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都是草原的细节。它们让我绝圣弃智,学习、借鉴到了更多关于生命的释义:我们不要总是把自己的偏执、己见、成论当成智慧。这片草原,不仅能够给你全新的认知,而且还能接纳你所有自由想象的翅膀。

[责任编辑: 赵晓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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