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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寻根的草
阿拉善新闻网     19-06-23 21:01    打印本页     来源:阿拉善日报

▱李娜

  决定再次探访沙漠,是因为一次偶然的邀约。一行人在端午节假期,由巴彦浩特镇出发,驱车前往位于七十公里以外的阿拉善梦想汽车主题公园,这一日的关键词是游戏、烧烤、篝火与狂欢。

  我一向是个清冷的人,有着一颗格外敏感但又冷静的心,在面对巨大的狂欢时,也能从里面瞧出些冷静淡然的东西来。

  这一日天气很适合出游,出门时有些阴郁,还飘了几滴雨,所幸七十公里以外的地方只有微风,没有微雨。大家的热情空前高涨,一路相谈甚欢,期待着这次久违的放松与游玩。

  六月初的戈壁,绿意还没有大面积泛上来,加之今年干旱少雨,戈壁总有些灰蒙蒙的感觉,绿色星星点点地从灰暗里冒出头来,仿佛初春的那抹绿,刚刚漫上坚毅的戈壁。

  对这份灰败之色,我从不怀有焦急难耐的心情,因为我太熟悉戈壁植物的生长节律,面上瞧着毫无生气,事实上根系早已深埋地下,即使是一粒小米大小的绿色,根也足有十多厘米长,它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暗自生长,小小的叶片怀有占领整个戈壁的广阔胸襟。

  戈壁上的草都有这份觉悟,何况是主宰戈壁的人呢?我心中默想着,回味着家中父兄亲友因戈壁而生的热烈奔放和朴实大气,就愈发对这片戈壁迷恋起来,它教会我的,不只是低调与沉稳,更有豁达和通透。它一定是一本极古老的书化成的,若不是这样,为何有那么多的人,选择横穿戈壁,然后在行进的过程中找到了生命的出口。

  我们的车队在梦想汽车主题公园的中心处停下,这里有四通八达的马路,有英雄会过后留在原地的完备设施,还有一大片一望无际的浩瀚沙漠,最适合野营。下了车,大家迫不及待地向着沙漠快速前进,更有不少人干脆脱了鞋袜,光着脚在沙漠中前行,我也不例外。

  腾格里沙漠的沙粒是冷静的,微有些冰凉,却很干燥,脚踩上去,有一种漫游海底的感觉。这是一片古老而热情的沙漠,金色的沙粒在昏暗的天空下显出朦胧的美感来,曲折回旋的线条,波浪起伏的弧度,被刻画得更加锋利些,仿佛是上帝的刀斧劈过,在大地上留下了深深的沟壑。

  我们在一处高耸的沙丘上停下脚步,大家纷纷拿出滑沙板,一滑到底。我在沙丘的最高处坐下来,远眺远方。极目所望,都是成片的沙漠,一浪接着一浪,一道连着一道,直涌动到天边去。这是最接近天的地方,这是长生天的起源。我把双脚埋进沙丘里,将自己完全交付与腾格里沙漠,交付与柔软细腻的沙粒。风吹过,金黄的沙粒随风而起,裹挟着悠远的驼铃声,簌簌而来,天地陷入鸿蒙。

  我听不到身边人的声音,只更感受到自己的双脚,已经化成了两条鱼,在这金色的沙海中悠然遨游。我的思绪飘得很远,仿佛看到了漫无边际的流沙河,星罗棋布的海子,缓慢前行的驼队,在这无限悠长的时间与空间的海里一再重叠。腾格里是天空的倒影,我们是银河里的点点星光,在各自的位置上兀自璀璨。

  不多时,天逐渐清亮起来,湛蓝如洗的天空下,大漠浩瀚、苍凉、雄浑,沙丘绵延数百里,远处城市的建筑变成了地平线上矮矮的凸起。此刻,唯有连绵起伏的沙丘是高大的,唯有凝固的波浪是生动的,其它所有景致,都在腾格里的线条旁变成了陪衬。在这里,我见自己,见众生,见天地,亦见生命的本真。

  烧烤在下午五点正式开始,大家搭起遮阳棚,燃起炭火,架起柴火,一边烤肉串,一边煮羊肉。肉串放在炭火上,很快就飘出了香味儿,调料一放,更是令人垂涎欲滴。大家很快就停下了手中的活,转而围绕在烧烤师傅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钢签上的肉。肉串每翻动一次,大家的口水就多分泌一点,这充满烟火气的味道,这原始而充满美感的冲动,都令人心情振奋。

  我也蹲在烤炉前,屏气凝神地,听着肉串上的油在暗火的烘烤下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看着肉串肉眼可见的变化,从生冷的肉块,变成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世事练达之人,对美食有更加单纯和直白的心,他们懂得如何恰到好处地,烹调生活中的每一种食物,懂得如何使食物成为生活的绝佳佐料。

  小孩子在半落的夕阳下奔跑,女人们吃着水果和刚出锅的新鲜羊肉,男人们在烤炉前交流烧烤经验,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氛围却很静谧,我自快节奏的生活中,感受到了难得的放松和惬意。生活的重压之下,总要有一个发泄情绪的契机,这契机不需要刻意安排,甚至不需要声嘶力竭,只是静静地将自己放进这环境里去,然后任由情绪流淌,直至负面情绪都流干了为止。

  八点钟光景,天逐渐暗下来,篝火已经架起,正在熊熊燃烧着。大家在篝火边席地而坐,一旁卡丁车上的歌声震天响,火光映照着大家愉悦的笑脸,映照着在夜空下飞扬的歌声,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许多年了,自离开戈壁以后,就再也没有在沙漠的夜空下放歌了。四周旷远无声,没有现代光源,没有手机信号,也没有亟待解决的工作难题,只有一捧火,一群人,以及一首怎么唱都唱不厌的歌,真的是难得的享受。

  木柴的火星从火焰中飞了出来,萤火虫的灯笼一样一闪一闪,夜风温柔,将这一点点光亮包裹起来,幽幽地送往夜色的深处。七八个星从天外而来,天空幽暗,使得这几个稀疏的星子更加宁静耀眼,我仰面躺在沙丘上,听着耳边的风声欢笑声和歌声,狂跳的心逐渐安静下来,犹如在水面听风声,沉静得令我自己都惊讶。

  温热的火光带我回到小时候,回到那些在夜幕下数星星乐此不疲的年华,那时候对一切戈壁之外的事物总有强烈的好奇心,总想一探究竟。后来才知道,在戈壁上的日子竟那样短暂,过得那样快,戈壁的秘密都没来得及探听完全就要离开了。成年后的许多年里,我竭尽所能的,赋予戈壁新的生命,我期待它在我的笔下焕发出生机活力,期待它让我的文字有永不枯竭的动力,幸运的是,它给我了。

  我又想起了从前没有电的时候,大家都是追光的人,我也不例外。而今电力供应充足,我却要背离电光,借着一点火光回到戈壁中央,这是否便是人生的轮回,无论走多远,都走不出十八岁之前的圈,无论走多久,都要落叶归根,走回到起源之地。

  夜深了,火光暗了,人声静了,星星也安睡了,车队重新启程,车灯深深扎进夜幕里,大家摇摇晃晃的,踏上了归程。这一夜,我将自己当做是一棵寻根的草,深深的,深深的,将根埋进地底去。

[责任编辑: 赵晓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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