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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人生
阿拉善新闻网     20-06-29 22:24    打印本页     来源:阿拉善日报

▱李娜

  春深了,饭桌上意外出现了苦苦菜。不过能够明显看出来这并不是今年的新鲜苦菜,是去年盛夏时最后一拨刚长起来的嫩苦菜。妈去地里摘了来,掐去老根在清水里洗净,用开水烫熟、沥水、攥干,吃不完的冻进冰箱留着来年开春继续吃。浇上酱油醋放点蒜末辣椒丝,再浇上热油,“滋啦”一声,苦菜的香气伴随着蒜香味和辣椒清油的味道扑鼻而来,让人不由自主咽口水。

  爸胃火旺口舌常生疮,妈就总是摘了苦苦菜来凉拌或者腌着吃,说它有清热解毒的效果。吃的次数多了,也慢慢品出了它的滋味,那种苦涩的感觉是一旦喜欢上就再也戒不掉的。

  苦苦菜不仅是一道菜,更是一味药,茎叶清热泻火,根散瘀止血,花祛湿中热,籽可以治疗黄疸……效用如此之多,但事实上它随处可见,被人们视为杂草,只有懂得草木的人才能觉出它的好来。

  楚林在《遇见最美的本草》里说:“本草可以医疾患,文字可以治心伤,以文字煮本草可济世事沧桑。”我跟着楚林文字的脉络结识了五十种形态不同、风姿各异的中草药,读懂了她所说的“通过病理识世情,通过药理悟事理,通过药性解人性……”

  我的家乡地处西北,但它的土地仍毫不吝啬地捧出一众可入药的植物来叫我看。

  薄荷长在野外,叶片脉络清晰,味道清香扑鼻,是真正的香草美人。样子质朴像乡村少女,风一吹就层层叠叠地荡漾起来,带着一种野性纯真的美。《神农本草经》里说薄荷“疏肝解表理中和,冷暖随心妙处多”,冷的时候让人温暖,善解人意又温婉可人,可不是一位亭亭玉立又不娇气任性的邻家女孩吗?

  妈妈的朋友住在一座小山上,有一个大大的院子,草坪里长满了草,我常去做客,在杂草间扑蝴蝶捉蜜蜂。我最爱吃她做的花卷,外形小巧玲珑,最神奇的是花卷的褶皱里有一种绿色的小小颗粒,吃到嘴里有一股形容不出来的香味,阿姨说它就是院子里成片杂草中的一种,叫薄荷。

  我出门去看,果然看见薄荷长得齐腰高,开着淡紫色的小花,正羞答答地冲我笑。薄荷成熟的季节,阿姨带着茎干全摘下来摆在门前的水泥台阶上晾到干枯,然后用手掌捏碎丢进石臼里捣碎,干枯的薄荷叶子变成了细细的绿色颗粒,香气不改。

  后来阿姨搬走了,那一大片薄荷不知去向。我此后也吃过许多撒了薄荷末的花卷,但再也没有那样的味道。我怀念薄荷的风姿,总盼着世事会应验它的花语,叫我“再次与你相逢”,叫它“再爱我一次”。

  楚林说相思是可以种的,在她眼里在表达相思上枸杞和红豆有一样的效果,且枸杞更实用更漂亮。我没见过红豆满树的样子,枸杞树却是常见。紫色的多情小花落了以后枸杞就长出来了,秋天时成熟,娇滴滴红艳艳的果子满树都是,无论站在哪个方位看都是只见果子不见叶,是离人泪也是相思红。折一根枝条撸下小果子塞进嘴里,甜甜的汁液顿时飞溅,唇齿余香。

  大学时在宁夏读书,那里盛产枸杞。弟弟去年考上了沈阳的大学,临行时他妈妈只给他带了两样东西,一床厚实的驼毛被和半行李箱枸杞。一个来自“小北京”巴彦浩特,一个来自“塞上江南”宁夏,两者在地理位置上相邻,人民在情感与认知上同气同枝。妈妈叮嘱他把枸杞分给老师同学,叫他们也领略这来自西北的“相思”之情。

  我从小就睡眠不好,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方子叫我试试:红枣、枸杞、桂圆若干,泡水喝可缓解症状。我又加了几朵干玫瑰配着天天泡水喝,两个月后症状果然好转,脸色红润、睡眠改善。翻阅楚林的笔记后才找到缘由,红枣补气养血,枸杞补血安神,桂圆促进血液循环,玫瑰花养颜美白,这几种放在一起功效叠加效果显著。

  不由对这漂亮的小果子刮目相看,它哪里是解相思意,它是解人生意,解得人体五脏六腑间的“不平和”,然后用自己性平味甘的特质弥补这些“不平和”,使一切达到中医所追求的“中庸”之态。

  我的笔名“半夏”其实也是一味中草药,又名裂刀草、天落星,辛、温、有毒,主治跌打劳伤、疮痈疖肿。它独食有剧毒,但与其它中草药相配合则有奇效:加天麻治风痰眩晕,加橘皮治湿痰咳嗽,加山药治重症孕吐……有点像甘草,可治七十二种乳石毒,解一千二百中草木毒,调和众药有功。

  半夏的使用禁忌给我无限启发,它不能与附子、乌头等一起使用,否则适得其反。这便是在告诉我做人乃同于做本草,要有界限有原则,要与气味相投、相合相连的人在一起,然后才能写出能够救人医心的文字。

  当时取笔名时一眼就相中了“半夏”这个名字,半夏,把夏天一分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给我,前半段提醒我要厚积薄发,要经历倒春寒而后迎来满树繁花,后半段提醒我要抓紧时间加倍努力、绽放年华。夏天只剩一半,夏天即将过去,要学会平稳地过渡到秋天。

  朋友打趣我:“你这是把自己当做一棵草药了!”我莞尔,是啊,从取了“半夏”这个笔名开始我就已经将自己当做一棵草药了,也许一生长在深山寂寂无名无人认识,但乐得与清风明月相伴而生,也不失为一种人生态度。

  人生一世便是草木一秋,人生有生死草木有枯荣,都是相同的。草木破土、发芽、长叶、开花、结果,人出生、成长、结婚、生子、衰老、死亡,最后一同归于泥土和大地,谁也没有比谁更加高贵。

  “现代三圣”之一的马一浮先生有一句名诗:“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意思是说即便是经历世事浮沉、阅尽人间沧桑,当俯下身子看到草木生发春风又绿,依然能够生出喜悦之情。

  我不禁肃然起敬,当今世界还有多少像马一浮和楚林一样的人,解草木,也被草木所解。他们不仅是在借草木之心表情达意,更是在借草木之心剖白心声。草木即我,我即草木,我决心从此后便将自己当做一棵草药来侍弄,努力做一棵楚林笔下那样有灵性、有味道、有价值的草木。

[责任编辑: 赵晓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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