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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缨子驼鞭
阿拉善新闻网     21-01-11 11:01    打印本页     来源:阿拉善日报

▱任明超

  初冬的一场大雪,气温骤然下降,甚至比往年的隆冬还要寒冷。

  为了编写全旗《地名志》,进行地名实地核对,我来到了腾格里沙漠南缘的冬青湖畔。上世纪六十年代末,随着“公办小学下放到大队办”的潮流,我曾在这里当过两年的牧读学校教师。故地重游,眷恋之情油然而生,虽是雪花纷扬,却像粉蝶漫舞,感到分外亲切!

  当年的四五名学生,得到我来的消息,早已在路上等待。见面后,一眼就认出我来,亲热地相拥在一起。阔别四十多年,师生之情却丝毫未淡薄。学生们都已双鬓霜染、儿孙绕膝,仍毕恭毕敬地连连叫着“老师”,挽着我的胳膊,直往怀里钻,让我情不自禁热泪盈盈。

  站在一座高沙梁上,师生几人说起当年追野兔、烤刺猬、挖锁阳、摘酸胖的趣事,笑作一团,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青春年少的年代……

  三十多峰的驼群簇拥着走下沙梁,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牧人吆喝追赶着。他戴着青山羊皮帽子,长长的帽耳呼扇着,毛绳腰带上围着皮褂子,上身却裸露着,又是喊又是唱,牧驼鞭甩的“叭叭”响。

  “方喜田,你看谁来了?”身旁的几个同学,异口同声地喊着。他也看到了我们几个人,便跑了过来,两眼直愣愣地逼视着我。突然,摘掉帽子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了一句“巴格西,赛白努!”接着,又“叭”的一声,双脚并拢,行了一个仿军礼,扭头一看,驼群走散开来,转身追着驼群就跑了,带有红缨子的驼鞭,划一道弧线,像鞭炮一样炸响。

  方喜田是我当时教过的牧读学校五年级学生,也是我们师生情感颇深的密友。他今天的这身装束和动作,让我惊诧不已,怎么也和那位胖圆脸、大眼睛、聪颖泼实、一笑就露出两只小虎牙的小家伙对不上号。身边的同学也看出了我惊愕的神情,向我述说了方喜田疯癫的缘由。

  方喜田的老爹,大集体时就是队上的养驼能手,方喜田除了上学,就跟着他放骆驼。方喜田对骆驼的喜爱,真到了痴迷的程度,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分畜到户,他成了养驼专业户,对骆驼更是疼爱有加。十六年前,也是初冬季节。一次饮驼时,家里精心培育的一只小白驼羔被挤得掉进了十几米深的水井里,方喜田脱掉皮袄跳进水井里营救。那时井壁冰凌未消、寒冷刺骨,井下就他一个人,根本无法出来。当人们发现时,他几乎冻僵了,小驼羔也淹死了。方喜田被救治过来后,人变得疯疯癫癫,一年四季跟着驼群转……

  我心情沉重地目送着方喜田挥鞭撵着驼群远去的身影,那脆响的鞭声,突然间勾起了我当牧读教师骑驼教学时和方喜田有关的一段往事。

  隆冬是种公驼发情季节,一到这时,它不吃草料,口喷白沫,整天把尿液喷在尾巴上,甩在胯部,乱飞乱溅……守护着“宝川”(母驼)不舍不离。在此之前,养驼主人会给它添草加料、喂葱、灌肉汤,保养得膘肥体壮。方喜田家里的儿驼,当地人称为“哈日苏布日格”,汉语意为“黑塔”。这峰儿驼,品种好、体格壮、毛色美,然而却性情凶猛,奔跑疾速。但凡有骟驼、骑驼的人接近它的领地,它就会追上来,撕咬、踢踏、撞压、喷沫,折腾一番。此时只能方家的主人跑来驱赶,不然的话可就糟了。方家为儿驼做了一套特制的笼头,头顶上镶嵌一块玻璃镜片,让人远远就能看到闪光,尽早躲避。我巡回的几个教学点,方家的畜群是必经之路,冬季宁愿绕行几里路,也不敢从那里过。

  一次,方喜田找到了我,双手递给我一根牧驼鞭。鞭杆有一尺长短,皮鞭有半尺左右,鞭梢有三四十公分,装饰有鲜艳的红缨子。他对我说:“老师,带上这根鞭子,咱家的儿驼追上来,只要连甩三次响鞭,它就不敢来了……”看到我疑惑的眼神,他挺认真地说:“这是我在儿驼没疯前就训出来了,现在它记得可清楚了,不信,你试试看嘛!”我可不敢轻易冒险,在方喜田再三“没事”的担保下,我怯生生地随着他,到他们家驼群演习了一番。果然是真的,那儿驼见到生人生驼扑过来时,见到鞭子,听到鞭声,凶狠的眼光立即黯淡下去,停步站立不动了。方喜田又手把手地教会了我怎样亮驼鞭、甩响鞭。他是一个刻苦好学的孩子,真没想到,他的命运竟和养驼、爱驼如此粘连在一起,变成了这样。

  晚上,当年的学生白生云家里汇集了七八个学生,我们拉家常,谈往事,几乎把在本地、不在本地所教的学生都提到了,也喝了不少的酒,直到后半夜才睡了。早晨,天刚蒙蒙亮,突然一阵敲门声惊醒了我,有人喊:“老师,下大雪,冻坏人了,把火盆架好……”我赶忙披衣下床开门,来人却不见了。只见门口放着一个破旧的水兜子,装了满满一袋子骆驼粪蛋子,还有一堆干紫棵棒棒和一塑料方桶酸驼奶。雪地里,有一个身影在晃动,大声唱着:“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焰照亮了我……”我的泪水顿时流了出来。

[责任编辑: 赵晓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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